一封信

爸爸：

最近親友在數說家裏多了靚車靚樓，我就能預視到你會難過，甚至自卑。作為男人，這種心理我懂的。

那晚吃飯你說了一句：爸爸無用，沒有錢給你買樓。無論那句話是一時意氣還是開開玩笑，那一刻，我的心裏痛了一下。

不知道從何時開始，我就覺得這個城市「窮」得只剩下錢。一個人的理想、有沒有自信、活得是否豐足、人生追求甚麼，甚麼都是用錢來量度。這是現代人共同的問題，活的富有，內心卻無比空虛，要透過不停炫耀來得到認同。

當然，人不能脫離於物質，因為物質是最底層的、支撐精神的必須品。如果連吃飯都成問題的話，那就沒有選擇了，多麼高尚的理想都不過是徒然。

但相反，生命中若只剩下錢，必定是空虛的。大學時讀過心裡學。最長久的快樂，是他人的認同所帶來的滿足感；錢帶給來的快樂，則是極短暫的。當人的一切自信、自尊、自我都是建築於錢上的話，那他的內心必定很脆弱。

一年多之前我跟女朋友分了手，對我的打擊很大，性情因此也有了很多根本的改變。我開始感受到（當然，你的體會肯定要比我深刻十倍不止）為什麼當年你離婚對你改變了那麼多，而且直到今天，你對她還會有那麼複雜的感受，因為二十年前，這個人曾經奪去了你內心的一切。

感情從來都不是對錯的問題。你們那一代的事，得失過錯孰是孰非，我已沒有辦法考究。我想，最大的痛苦不是來自失去了對方（當然那也很痛，如果很愛的話）。最大的痛苦，是一個人內心中，必然要面對那個坦蕩、失去了尊嚴、醜陋而赤裸的自我。這個過程很慢性亦很具腐蝕性，因為你要日復一日、一重一重地剝開平日被自尊心所保護的內心，看清真正的自己，然後隨之而來的是極為 Self-crippling（一直都想不通這個詞該怎譯）的自我憎恨。

自那時起，我就覺得很難去想像，那些年在加拿大，你一邊要面對內心如斯的痛苦，一邊要讀書和為事業打拼，一邊要照顧婆婆和姑媽，一邊又要肩起的當個好父親的責任。然後，一轉眼就是二十年。

爸爸，這才是你在我心中最了不起的地方。大學讓我學到，一個人的價值，比起工作的成就和擁有很多金錢，更能夠反映在他的人格、他的承擔、他的品德、他的內心。

你沒有給我買樓，I don’t care。我覺得我所得到的已經比很多人要幸福。
 

你沒有給我買樓，但你給我們的，遠遠比一層樓更加重要。

子聰

P.S.

對感情的體會，我覺得是人生中必須要經歷一下的，如哲者尼采說「What does not kill you makes you stronger」嘛。只有愛情才能同時 inflict such a grievous wound，卻又同時如此豐富了一個人的思想。